洋下岗记(2)

(三)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整个人像没魂的行尸走肉一般,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在一般人的眼里,我们也是捞足了油水。有大房子、好汽车,还有这么好的离职福利。我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一年半载后东山再起。可是,我这半生以来一直以公司为家,现在突然失去了工作,就像是浑身被抽了筋似的,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

刚开始时,我还在网上、报纸上和电视上注意收看原公司的新闻,从心底里还是一厢情愿地想公司的情景会变好,自己还能回去。可是越看越伤心,公司的消息越来越坏。有人给我透风说,我们的那个部门从副总裁以下全部被砍掉,无一人幸免。事实上,我的老板麦克在把我下岗以后,不到两个星期自己也下岗了。所不同的是,在他那一级人家叫「退休」,待遇要比我们好一些。不管怎么说,麦克将他一辈子都卖给了公司,「退休」前已干了三十多年了。

后来我慢慢就不看新闻了,也不出去逛商店。因为即使我去沃尔玛买东西,看见售货员我都会觉得心酸:他们有工作,是有用的人。而我呢?没有工作,是无用之人。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到了月底,我的股票清单来了,原来从公司带出来的几万美元股票,现在跌到只剩几千美元。上网一看,原来我们的公司正在准备申请破产。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打电话叫股票经纪人把那几万股全部卖空。我再也不要和这个公司有什么关系啦!

整整两个多月,我体重增加了三十磅,头发也开始发白。我谁也不见,什么地方都不去,除了有时机械性地做点儿院子里的活儿,就是坐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对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发呆。

有一天,太太从她的工作单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有重要事情和我商量,请我中午和她一起吃饭。她的语气十分有礼,像麦克那天打电话的语气一样。我一听,心想坏了。原来我自从下岗以来,精神萎顿,太太一直在劝我见见人,出去走走,学点东西,高兴了就找份工作先干着再说。而我却听不进去,已经跟太太吵过好几次架,这回的午餐肯定是个鸿门宴。刚被公司炒鱿鱼,现在又要被太太炒鱿鱼喽!不过我这个人可不是孬种,我咬咬牙,泰然自若地答应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对着镜子打扮。我要是败也得败得像个样子!我洗了个澡,梳好头,剃好胡子,将从前上班最喜欢穿的那套浅灰色高级毛料西服拿出来。不幸的是,这两个月我长了三十磅,这西服有点儿小了。我硬把西裤往上一揪,只听「哧」的一声,裤裆开裂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另一套宽一点的深蓝色的西服拿出来穿上,对着镜子一看,又是一条好汉。

在开车去餐馆的路上,脑子里想了一百遍怎么样在太太面前潇洒自如,怎么样回答她分道扬镳的要求时既不丢面子,又不显得太过傲慢。又怎么样对她说,当年姜子牙怀才不遇什么都做不好,老婆马氏嫌弃,后来封官拜相位极人臣,老婆后悔莫及等等。

等到鼓足勇气进了餐馆,和带位小姐说了预约号码,小姐带我入座时,太太不在。在桌子那一端站起来和我致意的却是我的老同事杰瑞,还有一位竟然是我一年前的手下奥斯汀。奥斯汀是在我的手里下岗的,到如今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了。他还是那么乐呵呵的,不过可以看出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旧友重逢,大喜过望,我早把和太太那些过节忘到九霄云外,忙向大家问好。我们各自谈谈自己的近况。杰瑞是和我一起下岗的,他现在已经开始去公司举办的失业再教育中心上课了。奥斯汀下岗一年多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任何工作。他开始还高不成低不就的,到如今,只要是个工作就行。可现在,连去沃尔玛找个事都很难。

老朋友一见面话就多,直到服务员上来催点菜才醒过神来。这时我又想起太太的事来,忙回过头来四处张望,我太太还没到呢。我有点奇怪,太太一向准时,何况今天?我顺口问了杰瑞和奥斯汀一声:“喂,怎么这么巧在这碰见你们,你们见到我太太了吗?”他两异口同声地说:“是你太太请我们来的呀!”我心中暗称「惭愧」。原来是太太一片苦心,让我们几个聚一聚,散散心,我倒想着要跟她分道扬镳。想到这,我的脸不禁有点儿发热了。

(四)

在杰瑞的鼓动下,我也开始去失业再教育中心上课了。我们公司的失业再教育中心坐落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办公楼里。外部是全钢化茶色玻璃覆盖,进门是大厅,有警卫人员守卫。知道的这是失业再教育中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的什么机构呢。和别的办公大楼不同的是,如果不是上下班或午餐时间,大楼里的气氛十分沉寂,连电梯也是空空的。

乘着电梯到了顶层,穿过用我们公司标识卡刷开的一道大门,气氛马上就不一样了。厅堂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摞摞的材料,都是些课程简介。墙上挂着的书写板上写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和通知。我的感觉就像回到公司上班似的。

我顺手在桌子上拿起一摞材料翻了翻,原来是一份本月失业再教育中心的课程表。我简直为这些课程的深度和广度而惊叹:从了解你自己,到准备自己下一步的就业目标,到写自转,到寄自转,到面谈,到谈判工资,到去上班,以及在新公司上班后怎么进一步改善自己,应有尽有。这里的一切服务,只有一个最终目标,就是替你找一份新的工作。如果我自己不是一个失业的人,我见到这么多的训练课程,又有这么多时间去上,我一定会高兴得不行,可惜现在整个心态都不一样。

我看看时间快到了,就不再翻下去,赶快到我的教室去上必修课。所谓的必修课,其实是中心的职员向我们介绍各种各样的服务,以及我们向中心和同学们介绍我们失业的经历和今后的计划。在我这个班上,的快到六十五岁退休年龄了,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有人有三十多年工作经验,有人只有半年工作经验。人员来自本地区几个大公司,但主要是做计算器网络电讯一类的。必修课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教我们这些人怎样向别人承认我们现在没有工作和怎样向别人说我们要找什么工作,所有这些要在两分钟内完成。等我上完所有课后才知道,其实这个中心每一门课的第一个项目都是一样的,就是要训练我们接受已经失业这个现实。几个星期后,我已经能很熟练自如地跟人家谈我的失业和我今后的打算了。

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在失业再教育中心。我虔诚地上每一堂课,认真地做各种各样的家庭作业,一遍又一遍地写自转、改简历。到后来,我成了写简历的专家、做自传的老手。可惜的是,在目前的经济环境下,公司就是不招工;不管你是不是专家都好,公司不招人,你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如果是前几年,我上了这些课,保证每年要多拿它一两万块钱年薪。现在,我试投了几十份工作申请和自传,全部都如泥牛入海般音讯全无。

慢慢地,我那找一份新工作的热情大不如前了。屡战屡败当然是一个重要原因,但是,的原因是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越来越响了。这个声音就是一个企业家的声音,这个声音对我说:“求人不如求自己,现在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了。”

洋下岗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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